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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燕专栏 三百里 好得不可思议
2009-12-29

   “你这个女人,为什么做这样不容易的长途旅行啊!”方脸的乘务员望着我,十分遗憾地发问。他长得像安杰利科画在墙上的隐修者,神情则像是看着一只迷途的羔羊。

   “是啊,为什么?”长脸的乘务员小心翼翼跟了一句。好像,我是地道蠢婆娘,想烤面包来着,却烧了自家房子。他虽然是责备的,却也满怀同情。

    2009年秋天,在前往威尼斯的夜行火车上,4个意大利乘务员团团围坐在车厢中央的桌边,听乔治说完我误火车的经历。 

    他们惊奇地,责备地,爱莫能助地望着我。无论如何,比五乡地火车站问讯处的那个小个子男人要温和,他根本就拒绝我换到维也纳去布达佩斯的企图,他对我这个外国傻女人又是摇头,又是咬牙,好像我是他的女儿,说不给我买新裙子,就不给。“穿过斯洛文尼亚!绕这么大一个圈!还不如明天走最近的路。我拒绝让你这样走。”他啪嗒一声将鼠标点了返回,不理我了。

    就是我绕道去了莫斯科,再回布达佩斯,又干你什么事,臭男人!我心里骂他。但到底还是乖乖回到月台上,跟在乔治后面,换车去威尼斯。

......

    没有奇迹。我和乔治彼此看了看——这已不是奇迹诞生的时代,清水不再能变成葡萄酒。

    男人们担心的是,火车站夜间11点会关门,那段时间,我该去哪里消磨。

    他们显然认为,那种时候,一个女人不应该在家以外的任何地方游荡。

......

    他和我同路到威尼斯,而不幸沦为我的同伴:只能说英语;千方百计找去匈牙利的其他可能;坐在火车走廊窄小的窗前加座上;转火车时,提着行李一路狂奔,一路高喊着“借过”,撞到无数旅客的身体。乔治的大脑门上闪闪发光,全是汗,心中还要为自己国家变化丰富的铁路时刻表感到抱歉,谁在外国人面前不希望自己国家是十全十美的呢,可又有谁能承担如此重任!

    乔治是个研究意大利食物与地域关系的社会学教授,一个温柔的人。他在帮我提箱子之前,一路跑,还体贴地问一句:“你是女权主义者吗?介意我帮你提箱子吗?我们只有两分钟,不想留在博洛尼亚,就真的要赶紧。”

    因为误点,我们必须多换两次车,因此要在意大利中北部的中小火车站月台上奔波上下。只有在小时候发高烧时的梦里,我才能在人群中跑得那么身手敏捷,好像失重了一样。

    乔治双手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和我的行李箱一起飞奔。气喘如牛时,他回头问:“你箱子里难道装着铁吗?”

    我委屈:“天地良心,我穿脏的衣服都及时扔掉了,就是怕行李太重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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