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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10一路有故事 爱尔兰都柏林 下午六点的乔伊斯 文=陈丹燕
2010-08-31

此时,我正在做此生最后一次奋斗,争取在都柏林读完整本《尤利西斯》。都柏林的街景依稀使我忆起那些艰涩的句子,还有令我当年难以读完的伯顿饭店的描写,那些像猪一般又响又快的大人和孩子,充斥在散发着食物臭气的店堂里。布鲁姆在伯顿的前门站着,心中充满对吃相下作的人的怨恨,万般的不愿意进去与那些人一起吃饭。

还有格拉芙顿街上,花哨地挂在商店外面的遮阳篷。

在都柏林老城区的街上,从克拉夫顿大街到奥康纳铜像前的老桥,以及纳尔逊纪念圆柱,要是小心跟随黄铜制作的足印——那是按照《尤利西斯》的路线标出的——,就能找到乔伊斯的都柏林,一座充满心灵痛苦和宽恕的城市,一座一百年来毫发未变,但心灵得到慰藉的城市。在小说中,能读到乔伊斯对各个重要街区精确的描写,当年乔伊斯曾反复来这里散步,确保描写的准确。

现在,顺着地上的黄铜脚印痕迹,或者跟着地图上那个绿色的JJ方块,可以找到格拉夫顿街和公爵街拐角上布鲁姆想要体面地吃块三明治的戴维•伯恩咖啡馆,它还在原处。从布鲁姆到来的那个中午后,此地售出不计其数的戈尔贡佐拉牌的奶酪三明治。

公爵街拐角处,伯恩咖啡馆的黑色矮栏杆内,露天的桌椅都空着,下着冰凉的雨,人们都坐在店堂里面。我在门口站下,凯罗向我挥挥手,开着车走了。他告诉我这里就是布鲁姆在那个6月的中午去吃三明治的地方,大鼻子弗林在角落里喝酒,叫了声“喂,布鲁姆”

“你去那里,还能点一杯他当初想喝的勃艮第红酒。”凯罗趴在方向盘上说。

凯罗的车在街角拐弯,我看到了现在格拉芙顿街上的彩色幌子,一家接着一家,和乔伊斯写的一样。当然弗林不在那里,他是小说里的人。不过我在那里读完了第一卷。乔伊斯说得不错,直到现在,它都还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咖啡馆。坐在我旁边的女人,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读着一本书。

乔伊斯在都柏林并没有更多可寻的个人遗迹,但整个都柏林都因为他的小说,而成了他的城。如今人们说,依照小说里的描写,在都柏林毁灭后,爱尔兰人能毫不走样地重建一个神形兼备的都柏林。

对外人来说,即使没经历过爱尔兰的民族主义浪潮,但仍处处可见布鲁姆。也处处可忆起乔伊斯。布鲁姆和乔伊斯一样,都对民族主义兴起的爱尔兰袖手旁观。“爱尔兰自治的太阳,正在西北方冉冉升起。”这个句子总有些调侃的意思。乔伊斯对都柏林人被殖民八百年后,精神上的猥琐的率直描写没有叶芝式的贵族民粹主义气息。但乔伊斯写出了在泥沼般的窒息中闪烁的心灵,就像即使是在意淫的布鲁姆,本能地厌恶吃相下作的人。

他的那些恨,经历诸多的憎恨,终于在此刻,不再影响他被认为是个伟大的爱尔兰人。

仍旧怀疑:下午六点钟

下午六点钟,在一栋乔治式老房子的顶楼房间里,读完了它。我住的那条街上的一个拐角上,墙上有个乔伊斯的浮雕,那是一家获得乔伊斯奖的酒馆。

有点不相信自己竟然读完了,这可是《尤利西斯》啊。

还有点遗憾,遗憾于没有这样一本书,能这样读了。看样子我读得有点收获,不过对自己的感受很犹豫,也许我还是根本没读懂。我相信世上有些书,有些人没什么资格读懂,我就怕自己对于《尤利西斯》来说,正是这样的读者。

作家的身份,对阅读来说,没有决定性的影响,或者特权。

 “表达一种模糊的感情的模糊的语言,她会喜欢吗?”多年前乔伊斯也疑惑地这样发问。这个“她”,指的是未来的读者。我也算是“她”吗?我躺在床上观察自己的脚,看都柏林的暮色是如何一点点让我的脚隐入黝黯之中,趾缝之间的阴影在扩大,与弥漫在室内的暮色连成一片,渐渐只能看见脚背的轮廓了。

我想着老城。我渐渐熟悉了它的街道,咖啡馆,酒馆,拐角的花店,诸圣教堂,肉店和鱼店,一家开在运河边的餐馆,还有公园附近的乔治式连体屋子的姜黄色砖头,各种各样颜色的门,现在那些门变得非常景点化,所以,运河对面的老城更具有本地风格。

    在三一学院围墙对面,写着FIN的棕红砖墙下边,是616日乔伊斯第一次遇到他妻子的地方。616日,也是《尤利西斯》记述的漫长一天。现在,这一天已成为世界闻名的都柏林伟大节日:布鲁姆日。那天,成千上万的游客戴黑呢圆边礼帽,吃满城都提供的布鲁姆早餐,跟着小说走一遍布鲁姆漫游的路线。而一切,发源于一对爱尔兰青年男女在FIN的红砖墙下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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