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老窄街上,脚步声啪嗒啪嗒,可见我的双腿还很有力。只要走进欧洲中古世纪的老城里,就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如此响亮,好像一匹从前的驿马,飞快地奔向一个在时间上早已消失了的世界里。旅行就是如此奇怪的事,在日常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时空倒对,如果旅行到另一个空间,就变得有可能了。
山墙上画着的十字军,正在玫瑰旗指引下远征东方。不过,这个森林深处的古老小镇,竟然不介意古老壁画就这样暴露在山墙上,风吹日晒。这小城忘乎所以,似乎不知道这已是12世纪的湿壁画,是12世纪的呀。
现在,当年十字军营地只剩下门楣,十字军的教堂已关闭多年。看到与讨伐联系在一起的教堂和十字架,忽然惊觉,原来过去也曾有过这样视野狭窄的时代。但时光将过去渐渐摩挲出一点点慷慨赴死的浪漫。
时光是一样好东西,让人在这个世界里,总还能找到令人不舍之处。
十字军骑士像对面的墙上,有一扇干燥得裂缝的木窗。窗户里有个人,站在一张巨大的扑克牌上。说实在的,他根本就是一张纸牌上的画像。他无声地,吃惊地看着玻璃外面的世界,将权杖搁在他白熊皮大麾上——他是一张红桃K,传说中的国王。他生活在鞑靼人和十字军都还没来的宁静的时代,如此古老,所以才有机会成为纸牌里的一张画像。他女儿有一头全无杂色的金发,夜里,她常将那结实的长发从城堡上垂下,邀请一个英俊的羊倌借着她垂向地面的长发爬进皇宫来,与她幽会。公主的长发太茂盛,公主的个性太自由,当年,她就是他最大的烦心事。
如今,他身后遮着一整个古老的世界:一个木偶博物馆。
十字军来过之后,蒙古西征的骑兵来了,他们是从布达佩斯过来的吧。丹凤眼的东方男人们长着黑发,骑在马上,杀人如麻。因为战祸退避到此的中亚人,带来了喝烈酒的嗜好,和眼神里强烈的忧郁。礼拜天中午去教堂,看到一个人从唱诗班的褐色高椅背后站起来,仰头高唱赞美诗,他的脸被一头黑色卷发环绕,在洁白的额头下,黑眼睛里混合着因年代久远而变得莫名和抽象的忧郁与杀意。古老的恩怨,演化为显微镜下,他的一滴血中DNA的冲突。
这种脸相的旧木偶,也无声地站在博物馆的一角里,垂着身上所有的提线。但只要将它用左手提起,用右手握住提线,将它们分挂在各个手指上,它霎时就可被复活。右手上的重量,就是它生命的重量,毫无疑问。它在不到两米的木头舞台上踱步,微笑,挥舞双手,狂奔时掀起满是灰尘干燥气味的黑粗布斗篷,一切都复生,它仰着头,唱出中亚古老的,带有阿拉伯人婉转往复旋律的曲调。它大张的嘴里,散发出木块未涂清漆时的特殊气味,一种植物经久不衰的清新。于是,世界回到成吉思汗征服世界的时代。
我在这个木偶博物馆里,感受时光像河流那样浩荡奔腾,逆时针而行,飞奔向后。
这木头女孩,她端坐于一米长短的古钢琴前,练习巴赫的指法。然后,她又练习了巴赫的《十二平均律》。它们就象19世纪末康定斯基画的抽象画一样,有着数学思维均衡而抽象的逻辑美感,但这是18世纪初的曲子。从前,人们一代代地追求均衡。
那时的女子有闲情。读诗、烹调、刺绣、弹琴。这一切都不为功名,而是教养。可以说,她被囚禁在狭小的空间里,只在客厅和卧室中间。只为自家手指头的灵活,和自家心灵的平衡而练习《平均律》,缺少抱负。也可以说,她因此而有可能变得清澈和简单。
日常中,教养看上去是观赏性的,但有时遇到人生重大的变故,它会转化成心灵的巨大力量,巴赫曲子散发出的优美平衡,成功维持了心灵的祥和与宁静。一个无冲突的内心世界,帮助她不失态。但这是从前的价值观了,那女孩,也是旧式女子了。
......
|